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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ver Was Filled With Stories

毛毛老师昨晚连续喝了一杯啤酒,第二杯啤酒和龙舌兰,还有一杯金汤力。但是我不太记得她是喝到哪一杯的时候问我,“为什么你不问我爸妈在吵什么”?

上周有一天她突然找我,问我能不能出来见面,因为家里爸爸妈妈在吵架,她说“我现在必须出门,在家已经学不下去了“。然后她在认识了我不止十年以后,第一次来了我家。


毛毛一喝酒就肉眼可见的变得更快乐,这里的快乐并不是说她真的就是快乐和幸福的,她会开始提高说话的音量、速度和密度,会有奇怪的动作,在她清醒的时候,有时看起来是忧心忡忡的。


毛毛老师说自从她的妈妈在爸爸的手机里翻到了一张亲密的合照以后,一切就开始失控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尽管毛毛老师的爸爸说没有出轨,但是妈妈不相信。妈妈甚至还让爸爸载她到那个合照的女人的小区,合照的地点,以为这样就可以释怀。还给那个女人打了电话。吵架急了的时候会说出要把三方都杀掉这样的话,也在爸爸洗澡的时候,不断翻看手机,甚至在爸爸的车里装了摄像头。


毛毛老师说她觉得翻手机和装摄像头都是因为妈妈希望找到出轨的证据,我问她,那妈妈真正想要什么呢?毛毛说妈妈想要一切都从没有发生过,她说妈妈没有办法想象,她以前认为的完美的丈夫有一天会做这样的事情,她会反复不断地询问一个问题,”为什么你在合照的那个瞬间没有想起过我“。


在毛毛老师和她的妹妹的劝说下,妈妈去看了心理医生,被诊断为中度或重度抑郁,但是她不愿意接受治疗,也很抗拒再去看医生。她不明白的是,明明她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却成了有问题的那一个人。


听到毛毛老师转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在想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不仅仅是抗拒去看心理医生的人,我想知道那一些去看心理医生的人们,是不是也都在想这个问题呢。


毛毛老师说,出轨了或者没有出轨,都不重要了。现在妈妈就像一个定时炸弹,如果真的发现是出轨了,她真的也不知道会做出一些什么。在吵架的时候,妈妈会说出一些非常难听的话,可是毛毛老师相信,一旦说出的话造成了伤害,那些伤害就是永远无法愈合的。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别人的身上,也许自己会觉得难以理解,但是发生在自己的妈妈身上,她感到手足无措。


虽然毛毛老师并不是真的用了手足无措这个词,只是当时的我感觉到她是手足无措的。如果妈妈想要的是一个没有办法倒流的过去,她又还能怎么做呢。


我想起那天晚上毛毛老师的爸妈一起到学校的宿舍帮她安装一个洗衣机,安装好了以后觉得宿舍乱七八糟,就留下来一起打扫了。她说他们吵架的时候吵得很凶,但也会出门一起骑单车。喝酒喝到一半,她突然说完蛋,宿舍里还有两包烟。按照她爸爸妈妈的性格,发现了也不会说什么,但是可能会背后小心翼翼地议论她抽烟的原因。接着毛毛老师说,他们心里还没点数吗。这个片段发生在她告诉我这一切之前。


在一些荒谬生活的漩涡之中,无解是如何和解的。如果无论是十年,二十年,还是二十五年,逐渐建立起的信任和生活也是会这样在一张电子照片之前崩塌,那么是否可以推导出很多现在认为是支撑着自己的信仰也同样是易碎而不堪一击的。


我想起上一次和一位朋友吃饭,她问我,为什么谈了恋爱的人总是说很多事情是一个拥抱就可以解决的。她不明白,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任何事情用一个拥抱就可以解决。那时候我想,当大家这么说的时候,也许并不是说拥抱真的解决了某一件具体的事。对于我来说,这句话也是真实的,这句话也许是在表达一种遗憾。有很多事情明明用一个拥抱就可以解决,但是在某些时刻,那件看似很简单的事情却悬而未决,因为出于某种原因,在某一些时刻,人们没有选择去拥抱任何人。但是现在我看来,也许是因为原本的关系就已经很脆弱了,你只能轻轻、缓慢地、耐心地、并且不抱任何希望地修复它。

住院的第一个晚上妹妹还没来,十点钟我的大叔舍友和他的陪护已经睡了,我不睡就显得很不合群。一切也都还是按照我设想的最好打算慢慢进行,在那种时刻我已经觉得自己很幸运了。


昨晚睡觉以前我在写我的第一篇入院日记,从来不敢想这就是最后一篇。今天再回头看自己昨天晚上边流泪边写的文章,真的是太奇妙了。入院前毛毛老师告诉我,“昨天经过了素咫旁边那颗摆满神仙的树”“虔诚地许了心愿”。今天我给毛毛老师打电话的时候,我问她,你和那棵摆满神仙的树许的愿是它从我身体里直接消失吗?


我想起告诉爸爸妈妈的第二天,深圳下起了很大的雨,妈妈穿着雨衣打伞,到凤凰山上进行必不可少的拜拜仪式。有一次在和大家聊天,我说我们是那种每年都会算命,大事小事都会拜拜,初一十五肯定有仪式的家庭。这种仪式是相信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信任这个词原本的前置情感应该是熟悉,而当我们信任一种不熟悉时,这实际是很矛盾的,矛盾是在未知之中的无力。

早上妹妹来病房的时候,我正好出去做心电图。她办完陪护证进来,看到了我的实友大叔,还有大叔的陪护阿姨,他们都以为妹妹是我,问她,“回来了啊”。妹妹摘下口罩在病床等我,医生过来说了一些情况,她说,“你说的是我姐姐吗?”医生:“?!?!”另一个医生小小声说,确实长得挺像的。


医生在和我还有妹妹进行术前谈话的时候,他说,看这个样子,我们猜是微浸润,退一万步讲,一切的器械和血袋都已经按照最坏的情况做了准备。他讲了很多名词,问我和我妹妹有没有听懂。我想起周一还在广州的时候,拿着报告推开医生的门,他问我的第一句话是有没有家族史。最后我说那你可以把手术名称说一下吗,他用中文说了一遍,英文说了一遍,我没有听懂,加了微信以后,和医生说能不能再发给我一遍。医生发完了以后,给我回了两个抱抱的微信表情。

从那天以后,我就开始接触很多名词,浸润、微浸润;楔切、段切;右上肺的前段是肺的十五分之一。第一次见医生的时候,他在一分钟之内告诉了我太多信息以至于我不知道该问些什么,他说没关系,慢慢想。他们都告诉我,这是在前期,问题不大。在深圳的时候,医生说这样的手术我们一天要做八九台。医生说,隔壁床实友大叔也刚做完手术,难度是你的三四倍。


对于医生来说,每天都见到这样那样的实友磨友(我在网上看大家写的手术经历的时候,他们会把其他有磨玻璃结节的患者叫做磨友,妹妹就会把大叔叫做我的实友:实性结节患者朋友),在这种情境下,一切对于医生应该都很熟悉很常见的吧。但对于我来说,开始得知这个消息的前几天,我虽然不害怕,也不感到无法相信,我只是很难过,走在路上流泪的时候我想,这一切对我都很陌生。


入住豪华双人间以后,有一个医生,应该是主刀主任医师的马仔的小跟班来问我既往病史,他说要帮我建好术前检查的档案。我问他对我状况的看法,他用这样那样的名词来代替它,他说,“不好的东西”“坏的那种”。我笑,我问他说,你不敢说那个字吗?他也笑了,他告诉我,一般我们说他的英文,或者英文简写。后来我告诉毛毛老师这件事情,她说“下次可以直接用伏地魔代替”。在这几天,确实没有人敢直呼you-know-who。我其实没有关系,我想告诉他们。


但这挺有意思的。通常我们在生日的时候许愿,会认为那些美好的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而禁忌的字眼在这样的时刻也不能说出来,因为我们害怕说出来就灵了。在我们的意识里,语言有这样大的力量,消灭我们的希望,实现我们的恐惧。

今天出院以后他和我说,太幸运了。

确实,我就是the blessed girl本人✨


这段时间过得太紧凑,对我来说最困难的部分,是每一天都要做非常多的决定。每一天的节奏很快时,并不会让这一天变得缓慢。缓慢是平和的,节奏很快的时候,每一天都还有很多个决定马上就要确定下来,每一天都在担忧可能或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每一天就会变得很漫长,漫长而瞬息万变。


术前谈话我又再问了一次手术的方式,我说如果我前一天做的CT结果有变化,会不会我们今天提到的这些可能也会有变化呢,医生说可能性不大。妹妹签完术前同意书,我们回到病房以后,之前的小跟班医生跑来找我,问我要上周的片子,我说,天呐,不要吓我。他抬头和我说不是的,可能是好消息。


然后我看到医生们扎堆在看我的片子,啪得一声把片子像电影里一样放在背景灯前,他们告诉我,不是之前判断的那样,现在的情况不用做手术了。大家都很激动,都在想那之前的显影是什么情况,我说好神奇,医生听错了,回头笑着说是生气气出来的吗?然后医生开始讨论下一个要住这张床的是谁呢,子枫诠释:不用做手术了马上滚出克。子枫的朋友问我,医生除了说“医学奇迹,可以滚出克了”以外还说了什么?


于是早上才来到医院,刚刚把收拾完的妹妹开始把摆出来的东西都收拾回行李箱。办理豪华双人房退房手续的时候,护士说,祝贺你,可以不用做手术,太好了。



毛毛老师说这总结出来完全可以拍一集大豆田,甚至给我写好了文案:买了一场八小时的电影 / 独自去医院拍片 / 听到医生的恐吓 / 提前离职 / 因为行李太多直接不收拾了 / 入住医院豪华二人间 / 室友竟然是个大叔。


我想起在一切开始之前的一个周末,我去找了芬芬散步,我说这一年来基本所有事情都很顺利,考试、申请、学车、工作,都很顺利。她说会因为每件事都很顺利感到害怕吗,害怕有一些不好的事情发生。我说因为总是很顺利,所以当一些不好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也会觉得没关系。但我没有说,这其实并不是一种很正面情绪意义上的“没关系”,是疲倦和伤心的,8月9号那天听到医生的判断以后,我大概是这样的心情。但严密地区分这个概念里可能存在的差异又有什么意义呢?我想,大部分时刻,我总是很幸运。


2021/08/09 - 2021/08/14


回忆时沉默地站在回忆之外,缓慢地体会记忆保存的和唯一相信的那部分。


去年圣诞节的时候,发现素咫的新安店要换地址了。素咫是一家咖啡店,院子里会有仙人掌,和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有一次坐在院子里的小桌子边等人的时候,我看见在三角梅缠绕过的白色铁门下走进来一只猫。


在靠近院子的玻璃房有一张纹路很特别的木桌子,这几年我在这张桌子度过了二十二岁、二十三岁的生日;和好朋友以圣诞节的名义交换了两次礼物。手机的相册自动生成了在素咫几次聚会的回忆影像,不管是在这家咖啡厅产生的回忆,还是和我的好朋友在一起做的这些事情,或者是和她们在一起时的感受,都是我对于美好的理解和想象。



所以虽然素咫不是闭店,仅仅是换了地址,也会觉得难过。我想,当她们把自己的爱倾注在这一家特别的咖啡店的时候,不管是最终呈现的食物,还是被精心挑选和打理的院子里的植物、灯光的颜色、被植物拦截的灯光投射到墙上的影子,或者是因为这样的倾注所弥漫的,一旦遇到了具体的客人——那些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来到这里的客人,那些和这里产生了新的联系的客人——所诞生的那种重新被解读的的联系就像艺术一样,很真实也重要得难以言喻。就像被创作出的文学、影像和音乐暴露在空气之中接触具体的人以后产生的因人而异的解读。因为真实而不同也因为不同而真实。



“如果你收到这条私信,证明曾经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的音乐打动过你。这一瞬间的感动是真实的,不会随数据的流失而消失。”


在我真正开始思考什么是真实以前,我所理解的真实是那些可以触碰到的事物。它的反义词是虚假,或者虚拟。那时候认为真实位于睁开眼以后以及闭上眼睛之前。我以为独处或相处时在内心说出但没有穿过空气到达他人耳朵里的话不是真实,也以为偶然闪过的似曾相识感的瞬间、在相似的时刻会浮现的相似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念头、无法解释的冲动都处于这个范围以外。


真实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取决于我认为什么是虚假的。当有一天我决定把当下生活着的现实世界中无法抵达内心的部分看作是虚假的时候真实就意味着那些跨越了语言的时刻。而正是这样的联系让我将现实生活的的一切还原向真实。


这个公众号的第一篇文章发表在2015年5月31日。我在这里倾听和倾诉过,被了解也了解过,得到的比付出的多很多。因为在这里记录让我生活产生的变化让我更喜欢记录,但也想更纯粹地做“记录”这件事情,这是注销的原因。


会再见,就像这里写的所有非常个人化的文字遇到具体的人以后也会成为其他人的故事,但也像她们说的你的眼泪蒸发以后无论变成了空气、雨、云和海也还是存在于这个宇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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